F-16 戰鬥機為什麼比 F-15 小？戰鬥機黑手黨與 YF-16 的由來。

佛羅里達，Eglin 空軍基地，軍官俱樂部。1960 年代中期，晚飯後。

Harry Hillaker 手上一杯酒。通用動力（General Dynamics）的工程師。

招待他的人帶來一個高個子。嗓門大，飛行員，叫 John R. Boyd。

Boyd 沒寒暄。坐下就開罵，罵的是 F-111。

F-111 是通用動力的飛機。

Hillaker 不高興，回了幾句。

幾天後，電話響了。是 Boyd。他說 Hillaker 懂飛機的概念設計，讓他印象很深。他問 Hillaker，要不要找時間，比較有組織地聚一聚。

這群人後來有個外號，戰鬥機黑手黨。他們要的那架飛機，後來叫 F-16。

能量機動理論是什麼？John Boyd 在 Nellis 與 Eglin 的空戰分析。

Boyd 飛過韓戰，開 F-86。後來到內華達州 Nellis 空軍基地的戰鬥機武器學校當教官。

空戰對抗，他贏得很快。快到有了外號，「40 秒 Boyd」。

1960 年代，他回學校，喬治亞理工，研究所。之後調到 Eglin。他把飛行經驗、物理和電腦分析放進同一套算式，算出來的東西叫能量機動理論（Energy-Maneuverability）。

Hillaker 轉述過 Boyd 在韓國和 Nellis 看到的事。某些機動條件下，他占上風。換一組條件，換對手占上風。只要讓自己飛機的能量掉到比對手低，優勢就沒了。

搶位置，基本上是能量問題。

Hillaker 1997 年寫過一句：「要贏，就得在纏鬥的每一個時刻，管好當下條件可用的能量。」

照這個想法，加速快、轉彎半徑小的飛機，空戰就占優。空軍其他的戰鬥機理論家不這麼看。他們看的是極速，是武器。

很多人也受不了 Boyd 這個人。《Air Force Magazine》形容他直率到近乎粗暴。

戰鬥機黑手黨是誰？Boyd、Sprey、Hillaker 與 Riccioni。

核心三個人。

Boyd，飛行員，能量機動理論的作者。

Pierre Sprey，國防部長辦公室系統分析處的分析師。麥納馬拉建的單位，外面叫他們「神童」（whiz kid）。1967 年，Sprey 認識了 Boyd。

Hillaker，通用動力的設計師。

1969 年又來了一個。空軍上校 Everest Riccioni，調到五角大廈，管空軍研發的規劃分析。想法跟他們一樣。

「黑手黨」這個名字怎麼來的，有兩個版本。Hillaker 1991 年接受通用動力的刊物 Code One 訪問時說，是 1960 年代中期空軍裡的人叫的，因為他們像一個挑戰體制的地下團體。空軍協會雜誌前總編輯 John Correll 2008 年的〈The Reformers〉說，名字是 Riccioni 取的。

Hillaker 對 Code One 說：「我們想要改變。空軍大部分人想往北走，我們想往南走。」

F-15 擋在前面，空軍為什麼把輕型戰鬥機當威脅？

1966 年，Boyd 進了五角大廈的空軍參謀部。他參與的案子叫 F-X，就是後來的 F-15。

當時的 F-X 是一架可變後掠翼的重型戰鬥機。Boyd 看了，說太大，太笨重，太複雜。他的批評促成 F-X 重新設計。量產的 F-15 輕了一些，也靈活了一些。

離 Boyd 要的，還差很遠。

照 Hillaker 的說法，F-15 是空軍 25 年來第一架簽約的制空戰鬥機。空軍整個押在上面。黑手黨要的是另一架更小、更便宜的戰鬥機。

空軍擔心，這架飛機會威脅 F-15。

Hillaker 說，空軍那邊的看法是，這只是一架耍帥的飛機，適合晴朗的星期天，在州博覽會上做飛行表演。

F-104 是前例。速度快、性能猛，飛行員都愛飛。能力不多，航程不長。空軍只買了 300 架。

他們也被看成反科技。黑手黨的口號是「讓它簡單」，Hillaker 後來承認，口號本身可能簡化過頭了。

F-16 為什麼小？F100 發動機推力固定，只能減重。

他們一開始沒畫飛機。

先算數字。翼負載，推力負載，燃油比例，也就是油量占飛機重量的多少。三個數字之間怎麼互相牽動。帶頭這樣算的是 Boyd。

發動機沒得選。要用普惠替 F-15 開發的 F100，Boyd 參與過這具發動機的定義。推力是死的。想要更高的推重比，只剩一條路，減重。

航程也一樣。多裝油，機身就要大，機身大了就重，阻力就多。他們反過來做，把飛機做小，靠小來省油、拉長航程。

Sprey 去找資料。能拿到的戰鬥機可靠度、效能、成本，全部收集起來，從 P-51 野馬開始畫。每換一代戰鬥機，同年幣值的成本變成前一代的 1.9 到 3.1 倍。

每磅的價錢，漲的速度跟整架飛機一樣快。F-16 也逃不掉，每磅一樣貴。但它小，整架的單價就掉到曲線下面。

小，就便宜。

他們還留了一手。航電部門會一直往飛機裡塞東西，每一樣都加重量，他們很清楚。所以機身設計得很密，密到塞不進去。後來評比有一項看機內不能用的空間。F-16 是 4.8 立方英尺。F-15 將近十倍。

小也省阻力。F-16 的阻力係數跟 F-4 差不多。平飛時的阻力，大約是 F-4 的三分之一。大攻角時，十五分之一。

1971 年國防部改採「先飛再買」，輕型戰機計畫上路。

紙上的飛機，要有人出錢才會變成真的。

1970 年 7 月，尼克森總統委託的藍帶國防小組交出報告。報告批評國防部，武器還沒證明自己做得到，就送進全面發展。報告建議，先做競爭性的原型機。

報告出來之前，國防部副部長 David Packard 已經發了備忘錄。新規矩四個字，先飛再買（Fly-Before-Buy）。

空軍先給通用動力和諾斯洛普一筆小合約，研究高機動飛機要犧牲什麼。通用動力交出的答案是，可以做一架戰鬥機，機動性是 F-4D 的兩倍，任務半徑也是兩倍，重量 17,000 磅。F-4D 是 29,000 磅。

Packard 注意到了。他想讓原型機制度回來，輕型戰機是個好開頭。

1971 年 8 月 25 日，國防部的計畫決策備忘錄核准輕型戰機計畫，1972 年開始。

兩天後，俄亥俄州 Wright-Patterson 空軍基地，航空系統部底下多了一個原型機計畫辦公室。

1972 年 YF-16 對 YF-17，輕型戰機計畫不保證量產。

原型機是實驗品，排在任何新武器的細部工程之前。原型機的結果，不能當作採購的唯一依據。

飛得好，也不保證有人買。

招標書 1972 年 1 月初發出，2 月中截止。起飛重量低於 20,000 磅。內油作戰半徑 225 海浬，掛副油箱 700 海浬。海平面 1 到 1.2 馬赫，高空 2 馬赫。武器和航電，只留目視距離內空戰絕對用得到的。

來投標的有幾家，說法不一。NASA 2014 年出版的 F-16XL 史《Elegance in Flight》說九家。空軍協會雜誌 2016 年的〈Legacy of the Lightweight Fighter Competition〉說五家主要承包商，波音、通用動力、LTV、洛克希德、諾斯洛普。

1972 年 4 月，剩兩家。通用動力和諾斯洛普，各造兩架原型機。通用動力的叫 YF-16，諾斯洛普的叫 YF-17。

空軍給了一個價錢目標，每架出廠價 300 萬美元，1972 年的幣值。假設量產 300 架，一年 100 架。只是假設。計畫本身沒有承諾量產。

Hillaker 對 Code One 說，合約只要求盡力而為。法律上，通用動力不必交出一架飛機。錢花完了，可以把零件堆上平板拖車，對空軍說，這就是你們的飛機。

沒有硬性時程。沒有後續訂單。YF-16 就是一架技術展示機。

通用動力為什麼敢冒那些險？Hillaker 的答案就是這份合約。

最大的險是線傳飛控。線傳不成，整個放寬靜穩定的設計就垮了。Hillaker 說，他們有個備案，沒幾個人知道。機身的隔框做成能承受兩種機翼位置的負載。線傳出事，把機翼往後移，飛機就退回靜穩定的構型。

1974 年 Schlesinger 改成空戰戰鬥機計畫，勝出就量產。

1973 年 12 月 13 日，德州沃斯堡，第一架 YF-16 出廠。

1974 年 1 月 20 日，加州 Edwards 空軍基地。它在高速滑行時離地，那天本來沒打算飛。正式首飛是 2 月 2 日。3 月，它飛到 2 馬赫。

6 月 9 日，YF-17 首飛。

中間的 4 月，規則變了。

國防部長 James Schlesinger 宣布，這場比賽的贏家會進入全面發展，然後量產。新名字叫空戰戰鬥機（Air Combat Fighter）。空軍要一架便宜的飛機，白天打，好天氣打，可以大量買，補 F-15 的不足。F-15 貴，買得也少。

技術展示機，變成了量產競標。

1974 年一整年，兩種原型機輪番上陣，對手有 F-106，有 F-4，還有祕密弄來的蘇聯米格機。

《Air Force Magazine》2004 年的回顧記了一段。一架 YF-16 對一架 F-4，連打三場，三場都贏。F-4 油不夠了，落地加油。YF-16 還在天上。空軍再派一架 F-4 上來接手。

YF-16 又贏了。

它對 YF-17 還有一個優勢。YF-16 用一具 F100，跟 F-15 同一型發動機。空軍官員知道，兩種飛機吃同一種發動機，單價可能下降，後勤也簡單。

1975 年 1 月 13 日，McLucas 宣布 YF-16 勝出，原訂 650 架。

1975 年 1 月 13 日，五角大廈記者會。空軍部長 John McLucas 宣布，通用動力的 YF-16 勝出。

他說 YF-16 在「敏捷性、加速、轉彎率與續航」上勝過 YF-17。空軍訂的性能目標，它全部達到。

第一批要買 650 架，43.5 億美元。McLucas 還說，它在國外會受歡迎，最終可能賣到 3,000 架。

兩週多以後，1 月 31 日，YF-16 試飛結束。兩架原型機，347 架次，439 小時。

1978 年 8 月 18 日，第一架量產 F-16 交給空軍。1979 年 1 月 6 日，猶他州 Hill 空軍基地第 388 戰術戰鬥聯隊收到第一架作戰用 F-16。1980 年 10 月，F-16 具備作戰能力。

輸掉的 YF-17 也沒走遠。海軍要雙發動機，1975 年 5 月 2 日選了 YF-17 的衍生型。它成了 F/A-18。

F-16 加上雷達與對地任務，Boyd 與 Sprey 為什麼失望？

飛機贏了。然後空軍開始往裡面加東西。

對地測繪雷達。多重任務能力。還有跟著來的重量。

Boyd 和 Sprey 很反感。他們要的是一架簡單的白天戰鬥機，空軍給了它一份對地攻擊的工作。F-16 成了「高低搭配」裡的低端，大約每買一架 F-15，就買兩架 F-16。

1991 年，Code One 拿這件事問 Hillaker。

他說，如果守著原本那架單純的白天戰鬥機，「我們只會造出 300 架 F-16，和 F-104 一樣多。」

F-16 掛上副油箱、炸彈，機腹中線再掛一個電子反制莢艙，阻力變成兩倍。他一輩子都在把阻力往下壓，他說這簡直是褻瀆。他還說，要是早知道 F-16 主要拿去打地面，他會設計成另一架飛機。

2004 年，F-16 已經交付約 4,100 架，二十多個國家在飛。到 2016 年，超過 4,570 架，約 30 國。

黑手黨把 F-16 做小，換來加速、轉彎和便宜的單價；照 Hillaker 的說法，F-16 能造到四千多架，靠的是 Boyd 和 Sprey 反對加上去的雷達、對地任務和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