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奧斯威辛集中營照片,囚犯在毒氣室冒死偷拍,怎麼讓世界看見?
相機藏在水桶底,交到拍照的人手上。一個人爬上屋頂把風,拍照的人躲在毒氣室門內,沒把相機舉到眼前就按下快門。
1944 年 9 月 4 日,一捲底片被藏進牙膏管,帶出奧斯威辛集中營。底片上附著一張紙條。
「急件。盡快送兩捲 6x9 的金屬底片來。我們有機會拍照。」
紙條是寫給克拉科夫的接應人的,請對方把附上的照片轉交給代號「Tell」的地下組織成員,並說照片可以放大後再往外送。署名是另一個代號,Stakło。
那捲底片上有四張照片。這是囚犯在奧斯威辛毒氣室周邊拍下的唯一一組影像。
特別工作隊是誰?奧斯威辛被迫處理屍體的猶太囚犯,《索爾之子》主角的身分。
奧斯威辛二號營比克瑙有四座火葬場,編號二到五號。每一座都有毒氣室。
毒氣室裡的屍體,由一群囚犯負責搬出來。他們叫特別工作隊,德文 Sonderkommando,大多是被親衛隊(SS,管理集中營的納粹武裝組織)挑出來的年輕猶太男性。他們要剪下死者的頭髮、拔下金牙,再把屍體送進焚化爐。焚化爐燒不完的時候,就在火葬場外面挖坑,露天焚燒。
1944 年夏天,匈牙利猶太人一車一車送進比克瑙,特別工作隊擴編到將近 1000 人。
他們每天看著毒氣室運作,也知道自己遲早會被滅口。親衛隊把他們和其他囚犯隔開,就是怕消息傳出去。
2015 年的電影《索爾之子》,主角索爾就是比克瑙特別工作隊的一員。
1944 年 8 月,奧斯威辛比克瑙五號火葬場的囚犯怎麼拍下照片?
1944 年 8 月的四張照片,是在比克瑙五號火葬場拍的。照戰後的證詞,參與的有五個人。
阿爾特·法因齊爾伯格(Alter Fajnzylberg)、什洛莫和約瑟爾·德拉貢兄弟(Shlomo、Josel Dragon)、大衛·什穆萊夫斯基(Dawid Szmulewski),還有一名希臘猶太人,同伴叫他「亞歷克斯」。多數資料認為,他是當過希臘陸軍上尉的阿爾貝托·埃雷拉(Alberto Errera)。
他們設法弄到一台相機。法因齊爾伯格戰後回憶,那台相機看起來像德國的徠卡。什穆萊夫斯基把它藏在一個水桶底下,再交給埃雷拉,自己爬上屋頂把風。其他人分頭守著,盯著有沒有親衛隊或外人靠近。
按快門的是埃雷拉。法因齊爾伯格強調,五個人當時都在場,是一起做的。
四張奧斯威辛照片拍到什麼?焚屍坑、被趕向毒氣室的女人和樹梢。
照片是偷拍的,埃雷拉沒辦法把相機舉到眼前對焦。
四張照片分成兩組。
一組是兩張焚屍坑。畫面四周是一大片黑色,那是毒氣室的門框,埃雷拉躲在毒氣室裡面往外拍。黑框中間,是火葬場旁的露天焚屍坑。地上躺滿屍體,煙往上冒,幾個特別工作隊員站在屍體之間工作。
四張照片照底片上的位置重建,數字是奧斯威辛博物館的編號。右邊兩張(281、280 號)是隔著毒氣室的黑色門框拍出去的焚屍坑。(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領域)
另一組是兩張樹林。鏡頭朝向火葬場旁的樺樹林,畫面歪斜。一張的左下角拍到一群赤裸的女人,正被趕向毒氣室。另一張只拍到樹枝和天空,快門按下去的時候,相機是朝上的。
282 號照片。左下角是正被趕向毒氣室的女人。(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領域)
283 號照片。(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領域)
拍攝時間和順序,各方說法不一。什穆萊夫斯基 1987 年回憶,四張在 15 到 30 分鐘內拍完。法國導演克里斯多夫·科涅(Christophe Cognet)後來從影子推算,樹林那兩張拍在上午,焚屍坑那兩張拍在下午,中間隔了幾個小時。研究者也發現,實際拍攝的順序跟博物館的編號相反,樹林那兩張是先拍的。
底片藏在牙膏管裡,怎麼送出奧斯威辛集中營?
底片交給營裡的波蘭地下組織。在親衛隊餐廳工作的海倫娜·丹東(Helena Dantón),把它藏進一條牙膏管,帶出營區。
附在底片上的紙條,由兩名波蘭政治犯寫成。一位是史坦尼斯瓦夫·克沃金斯基(Stanisław Kłodziński),另一位是約瑟夫·西倫凱維茲(Józef Cyrankiewicz)。西倫凱維茲活過了戰爭,後來兩度出任波蘭總理。
紙條裡的「Tell」,是克拉科夫地下組織的特蕾莎·瓦索茨卡-艾斯特萊赫(Teresa Łasocka-Estreicher)。她收到底片後,請攝影師史坦尼斯瓦夫·穆哈(Stanisław Mucha)沖印。紙條要了新底片,但目前已知的照片,只有這四張。
拍照的人怎麼了?埃雷拉逃亡被殺,1944 年 10 月特別工作隊起義。
底片在 9 月送出營區時,按快門的埃雷拉已經死了。
根據多數資料,1944 年 8 月 9 日,埃雷拉和幾名囚犯被派去把骨灰運到維斯瓦河倒掉。他想說服同伴一起逃,同伴不肯。他用鏟子打倒兩名押送的看守,跳進河裡。兩三天後他被抓回來,受了酷刑後被殺,屍體被擺在男子營入口示眾。
兩個月後,1944 年 10 月 7 日,四號火葬場的特別工作隊發動起義。他們放火燒了火葬場,殺死三名看守。起義很快被鎮壓,452 名特別工作隊員被殺。替他們把炸藥從工廠偷帶出來的四名猶太女囚,在 1945 年 1 月 5 日被絞死。
法因齊爾伯格和什穆萊夫斯基都活到了戰後。他們後來把那天的經過說出來,拍照的五個人才有了名字。
戰後奧斯威辛照片被裁掉黑框,1985 年才發現原貌。
1945 年,調查奧斯威辛罪行的波蘭法官楊·塞恩(Jan Sehn)把照片放進他的報告,當時誤記為什穆萊夫斯基所拍。1947 年,其中一張照片在奧斯威辛公開展出。之後幾十年,這幾張照片出現在各國的書和展覽裡,用來證明毒氣室確實存在。
大家看到的,是被修過的版本。
戰後流傳的 280 號照片裁切版,門框被裁掉,只剩焚屍坑和工作隊員。(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領域)
據推測,沖印的人把黑色門框裁掉,只留中間的焚屍坑。1958 年華沙出版的一本書裡,有些模糊的人影還被修得比原片清楚。
布熱什切(Brzeszcze)地下組織成員瓦迪斯瓦夫·皮特利克(Władysław Pytlik),1960 年曾把三張裁切版照片帶到奧斯威辛博物館。1985 年他過世後,遺孀把他的照片捐給博物館,裡面有沒裁過的原版。博物館這才發現,流傳了四十年的照片少了一大塊。
法國哲學家暨藝術史學者喬治·迪迪-于貝爾曼(Georges Didi-Huberman)後來寫了一本書討論這四張照片。他認為那片黑色不能裁。裁掉門框,照片看起來就像在空地上從容拍的,拍照的人躲在毒氣室裡冒死按快門的事實,也跟著被拿掉了。
電影《索爾之子》的偷拍那場戲,參照 1944 年特別工作隊拍的奧斯威辛照片。
《索爾之子》(Son of Saul)是匈牙利導演內梅什·拉斯洛(László Nemes)的電影,2016 年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。
片中有一場戲,工作隊員從死者的遺物裡找到一台相機。主角索爾假裝在修一間小屋的門鎖,同伴躲在屋裡,偷拍外面的露天焚屍坑。
內梅什讓鏡頭一路貼著索爾的臉,焚屍坑和屍體只出現在模糊的背景裡。
製作方式:初稿由 AI 依來源資料整理,Skyfaring 編輯校正後發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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