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yfaring
奧斯威辛二號營比克瑙的卸車月台鐵軌,盡頭是被稱為死亡之門的營區大門與塔樓
圖片:Paweł Sawicki / Wikimedia Commons / CC BY-SA 4.0
奧斯威辛二戰波蘭大屠殺軍事史

奧斯威辛集中營參觀,走進毒氣室的人為什麼帶著牙膏和蛋糕模具?

「記住你掛衣服的號碼,洗完澡回來才找得到。」比克瑙的脫衣室裡,特別工作隊被命令對要走進毒氣室的人這樣說。
Skyfaring發布:2026年10月23日閱讀約 9 分鐘・8 節— 次瀏覽

展櫃裡是一整面牆的鍋碗瓢盆。

水壺、茶壺、熱水瓶、油燈。再往下看,有刨絲器、蛋糕模具、開罐器、雨傘,還有一管一管的牙膏和鞋油。

導覽員停在玻璃前面,用波蘭語講了一段話。我手機上的即時翻譯跳出一行字,大意是:會帶著蛋糕模具上火車的人,以為自己只是搬家。

這些東西的主人,大多在下車後幾個小時內死在毒氣室裡。

奧斯威辛集中營參觀,英語團額滿,用手機聽譯跟波蘭語導覽。

我們去的那天是 2025 年 7 月 13 日,星期日。

奧斯威辛-比克瑙國家博物館的參觀要上網預約。我們在兩週前申請了當天 11:30 的英語團體導覽,全程約 3.5 小時。三天後收到博物館來信,英語團額滿,申請被退回。

最後我們跟上一團波蘭語導覽。導覽員講波蘭語,我開著手機的 AI 即時聽譯,一邊走一邊看螢幕上的中文。機器聽譯有不少錯字和誤聽,這篇文章裡導覽員的話,都對照過博物館公開的資料再整理。

導覽分兩段。前半段在奧斯威辛一號營,也就是主營區,大部分展覽在磚造營房裡。後半段搭接駁車到大約 3 公里外的二號營比克瑙(Birkenau),看鐵軌、月台和毒氣室的廢墟。結束後我們從奧斯威辛市區搭巴士回克拉科夫,下午 4 點半發車,車程 1 小時 25 分。

奧斯威辛一號營 1940 年開營,先關的是波蘭人。

1939 年 9 月,德國入侵波蘭。德軍在戰前就備好了黑名單,上面是波蘭人的姓名和住址。名單上的人是教師、神職人員、醫生、律師,還有參加過地方起義的老兵。德軍在城市街頭抓人,監獄很快塞滿。

1940 年 6 月 14 日,第一批 728 名波蘭政治犯從塔爾努夫(Tarnów)的監獄被送到奧斯威辛。導覽員特別強調,奧斯威辛最早是為了關波蘭人蓋的。她說,博物館的歷史學者把 1942 年以前稱為「波蘭時期」,因為那段時間營裡人數最多的是波蘭人。

導覽員說,選在這裡跟鐵路有關。奧斯威辛(波蘭文 Oświęcim)是戰前的鐵路樞紐,往維也納、往華沙都有幹線,從歐洲各地運人過來很方便。

奧斯威辛一號營大門,門上鐵字寫著 ARBEIT MACHT FREI 奧斯威辛一號營的大門。門上的德文是「勞動帶來自由」。(Fallaner / Wikimedia Commons / CC BY-SA 4.0)

新囚犯進營,會先聽一場「歡迎詞」。根據博物館整理的倖存者回憶,副營長弗里奇(Karl Fritzsch)對第一批囚犯說,他們來的不是療養院,是德國的集中營,離開這裡只有一條路,就是火葬場的煙囪。

營區大道旁曾經有樂隊演奏。囚犯每天被逼著在這條路上照德軍的步伐行進,左腳先出,排好隊形,跌倒或絆腳都可能挨打。導覽員說,營裡從來沒有清楚的規則,囚犯永遠不知道自己會因為什麼被罰,或被處死。

囚犯的名字也被拿走,換成一個號碼。

蘇聯戰俘、女囚與 10 號營房,奧斯威辛的囚犯從哪裡來?

1941 年 6 月德國進攻蘇聯,被俘的紅軍士兵也被送到奧斯威辛。

那年 10 月,大約 1 萬名蘇聯戰俘抵達奧斯威辛。前後送來的總數至少 1 萬 5 千人。1945 年 1 月 17 日最後一次點名,隊伍裡剩下 96 個蘇聯戰俘。

奧斯威辛最早被刺上號碼的是蘇聯戰俘,用金屬印板打在左胸。後來改用單根針,位置換到左前臂。

1942 年 3 月 26 日,第一批女性囚犯送到奧斯威辛。一批是從德國境內的拉文斯布呂克(Ravensbrück)女子集中營轉來的 999 人,同一天還有 999 名從斯洛伐克送來的猶太女性。

導覽員說,照當時的德國規定,女囚要關在專門的女子營,拉文斯布呂克塞不下了,才把女囚送來這裡。博物館的研究另外指出,奧斯威辛當時缺勞力,也是原因。

她們被關在一號營用圍牆隔開的 1 到 10 號營房裡,同年 8 月再整批移到比克瑙。

導覽經過 10 號營房(Block 10)時,導覽員說,納粹醫生克勞貝格(Carl Clauberg)在這棟樓裡對女囚做強制絕育實驗。那是 1943 年起的事,受害者大多是猶太女性。克勞貝格想找出一種能讓大量女性快速失去生育能力的方法。

1942 年萬湖會議後,比克瑙成了滅絕營。

1942 年 1 月,納粹高層在柏林近郊的萬湖開會,協調各部門怎麼執行消滅歐洲猶太人的計畫。納粹稱它為「最終解決方案」。

主要的滅絕營都設在被佔領的波蘭。戰前的波蘭住著大約 330 萬猶太人,是歐洲猶太人最多的國家。特雷布林卡(Treblinka)、索比堡(Sobibór)、貝烏熱茨(Bełżec)等地是只為殺人而設的滅絕營。

比克瑙同時是集中營,也是滅絕營。有些人被登記、刺號,送去做奴工。更多人下了火車就直接被送進毒氣室,連名字都沒留下。

所以奧斯威辛的死亡人數只能估計。博物館採用的數字是至少 110 萬人,其中大約 100 萬是猶太人。其餘包括 7 萬多名波蘭人、2 萬 1 千名羅姆人(過去常被稱為吉普賽人)、約 1 萬 5 千名蘇聯戰俘,以及其他國家的囚犯。

導覽員說,這裡被叫做博物館,只是因為找不到別的詞。這裡是歐洲最大的墳場,沒有墳墓,沒有十字架,也沒有墓碑。

比克瑙毒氣室前的謊言,洗澡、熱湯和掛鉤號碼。

荷蘭的猶太人先被集中到韋斯特博克(Westerbork)轉運營,再整車送到奧斯威辛。比利時、法國的猶太人也是這樣送來的。很多人上車前聽到的說法,是要被送到東方工作。

所以他們帶了打字機、縫紉機和樂器。

火車開進比克瑙的卸車月台。有人在照顧家人,有人在整理行李,以為接下來要辦入住。月台上有囚犯用各種語言安撫他們:等一下去洗澡,有熱水;醫生會幫大家檢查;洗完會有一碗熱湯。

接著是甄別,波蘭文叫 selekcja。一名值勤的納粹醫生看一眼走過面前的人,決定誰去做工,誰直接去死。老人、小孩、帶著小孩的母親,大多被分到死的那一邊。

被分到那一邊的人,走進脫衣室。牆上有掛鉤,掛鉤有編號。囚犯被命令對他們說:鞋帶綁在一起,記住你掛衣服的號碼,洗完澡回來才找得到,快一點,熱水已經放好了。

下一道門後面是毒氣室。導覽員說,二號火葬場的毒氣室一次能擠進大約 2000 人。這間毒氣室蓋在建築的地下。

門關上後,親衛隊(SS,管理集中營的納粹武裝組織)從屋頂的開口往下倒齊克隆 B(Zyklon B)。那是一種殺蟲劑,把劇毒的氫氰酸吸附在矽藻土的小顆粒上,裝在密封罐裡。博物館的資料說,二號和三號火葬場的毒氣室各有 4 個投放口,顆粒從開口落進鐵絲網做的直立管道,在室內散出毒氣。

導覽員說,死亡有時要拖到 20 分鐘。

特別工作隊(Sonderkommando),1944 年 8 月偷拍的四張照片。

毒氣室裡的屍體,也由囚犯拖出來。

這群人叫特別工作隊,德文 Sonderkommando,大多是被挑出來的年輕猶太男性。他們在脫衣室安撫受害者,也要剪下死者的頭髮,拔下金牙,再把屍體送進焚化爐。納粹讓他們吃得比別的囚犯好,但把他們和其他人隔開,怕消息傳出去。每隔一段時間,就有一批工作隊員被殺掉,再補進新人。

導覽員說,後來納粹發現做得越久的人越麻木,也不想一直重新訓練新手,就讓工作隊活得久一點。

工作隊裡有人想讓外面的世界知道這裡發生的事。他們把日記和證詞埋在火葬場附近的土裡,戰後挖出了好幾份。

1944 年 8 月,營裡的抵抗組織弄到一台相機。工作隊的一名成員在五號火葬場附近偷偷按了四次快門。兩張是隔著毒氣室的門框拍出去的,拍到工作隊在露天坑裡焚燒屍體。一張拍到一群赤裸的女人正被趕向毒氣室。最後一張只拍到樹。

底片藏在牙膏管裡帶出營區,交給克拉科夫的波蘭抵抗組織。多數資料認為拍照的人是希臘猶太人埃雷拉(Alberto Errera),他在同一個月試圖逃亡時被殺。

1945 年 1 月撤離期間,親衛隊炸毀了比克瑙的二號、三號和五號火葬場,想抹掉證據。四號火葬場在 1944 年 10 月特別工作隊起事時被放火燒毀,之後拆除。今天遊客在比克瑙看到的,是一堆炸塌的水泥和鋼筋。

奧斯威辛集中營的頭髮與鞋子,加拿大倉庫留下的東西。

死者留下的東西,送進比克瑙的一區倉庫分類。囚犯叫那裡「加拿大」。

導覽員說,當時的波蘭人把加拿大想成富裕的地方。倉庫裡堆滿衣服、食物、金錶和珠寶,餓著肚子的囚犯就叫它加拿大。博物館資料記載,比克瑙的加拿大倉庫後來擴建到 30 棟營房。

挑過的衣服消毒後打包運回德國。金牙熔掉送進銀行。女人的頭髮送到德國的紡織廠,織成布料。

1945 年 1 月蘇聯紅軍抵達時,在倉庫裡找到大約 7 噸頭髮。其中將近 2 噸,今天放在一號營的展廳裡,旁邊是用頭髮織成的布。展廳禁止拍照。

隔壁的 5 號營房是鞋子。博物館保存的受害者鞋子超過 10 萬隻,大多已經不成對,大約 8 萬隻堆在一個長長的玻璃櫃裡。導覽員走到那裡,把鞋子的數字講了三遍,中間停了一下,再往下走。

紅軍抵達前四天,1945 年 1 月 23 日,親衛隊放火燒比克瑙的加拿大倉庫,火燒了五天。導覽員說,東西太多,沒能全部燒光。今天展櫃裡的蛋糕模具和牙膏,是留在其他倉庫和營房裡、沒被燒掉的那一部分。

6 歲男孩阿莫斯·史坦伯格的鞋子,名字怎麼被找回來?

在 5 號營房,導覽員講了 6 歲男孩阿莫斯·史坦伯格(Amos Steinberg)的故事。

2020 年,奧斯威辛博物館的文物修復師在修復館藏的童鞋時,發現其中一隻鞋子裡用手寫著一個名字,就是阿莫斯。

研究人員一路往回查。阿莫斯 1938 年在布拉格出生,先被送到捷克的特雷津(Terezín,德文 Theresienstadt)猶太隔離區,1944 年 10 月 4 日和母親艾達(Ida)被送到奧斯威辛,父親似乎搭前一班車先被送走了。阿莫斯和母親幾乎可以確定一到就被送進毒氣室。

後來博物館又在館藏裡找到一只行李箱,上面有一個要用紅外線才看得出的號碼 541,和阿莫斯在特雷津運送名單上的登記號碼相同。博物館認為這只箱子屬於父親路德維希(Ludwig Steinberg)。

路德維希到奧斯威辛後被分去做工,後來轉到德國達豪集中營的子營考夫靈(Kaufering),在那裡等到解放。1949 年他移民以色列,改名耶胡達·希南(Yehuda Shinan)。導覽員說,他一輩子沒有跟人談過自己在戰爭裡失去的妻子和兒子。

製作方式:初稿由 AI 依來源資料整理,Skyfaring 編輯校正後發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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