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被禁止造飛機的七年

一架沒有上漆的飛機

岐阜各務原的展場裡，有一架戰鬥機是裸的金屬色。機身、翼面、鉚釘，全部維持金屬本來的樣子，沒有塗裝，沒有部隊標誌。

這是三式戰鬥機二型「飛燕」，型式編號キ61-II 改，試作 17 號機，機號 6117。1944 年，川崎航空機的岐阜工場把它造出來。2016 年，川崎重工把它列入創立 120 週年紀念事業，在岐阜工場花了大約一年修復，補上破損缺件，拆掉戰後被加上去的無關改造。修完之後刻意不上漆。

2026 年 3 月 20 日，日本航空協會把這架飛燕認定為重要航空遺產。

從造出它的 1944 年，到修好它的 2016 年，中間的七十二年裡，有七年日本不准造飛機。

產業從一座飛行場開始

萊特兄弟飛起來之後約十四年，各務原有了日本國內第二座飛行場，時間大約在 1917 年。1919 年，法國航空教育團來到岐阜。

1920 年，三菱在名古屋成立三菱內燃機製造，開始造飛機。名古屋港邊的大江工廠從此是三菱航空事業的老家。

1922 年，各務原開始授權生產法國的サルムソン 2A2 偵察機，日本人叫它乙式一型偵察機。這是各務原量產出來的第一架飛機。日本的航空機產業，就在各務原這塊地上誕生。

同一年 9 月，神戶的川崎造船所把飛機部門獨立出來，在各務原設了飛行機部分工場。那是今天川崎重工岐阜工場的起點，1937 年再獨立成川崎航空機工業。

三年之內，名古屋與各務原各自有了一家造飛機的公司。往後二十年，日本戰時的兩款一線戰鬥機，就從這兩個地方長出來。

空冷與液冷

零戰在大江工廠設計、製造，1940 年服役，主任設計師是三菱的堀越二郎。它的設計哲學是極端的輕量化：犧牲裝甲防護，換到當時世界頂級的航程與迴轉性能。發動機是空冷星型，汽缸像星芒一樣圍成一圈，靠迎面氣流直接吹涼，構造簡單，適合大量生產。

飛燕走另一條路。液冷倒 V 型十二汽缸，原型是德國戴姆勒-賓士的 DB601 系列，靠冷卻液循環散熱，機頭因此做得又細又尖。代價是結構複雜、極難量產，而且冷卻系統一被打穿，飛機就飛不回來。

三菱把構造壓到最簡單，讓產線跑得快；川崎把高空性能推上去，然後卡在量產。

七年

1945 年戰爭結束。日本被禁止製造飛機，禁令持續七年。

飛機廠停了。造飛機的本事長在人身上，這批工程師散去，有人去造汽車，有人去造火車。

這七年把產線拆乾淨了，經手過設計的工程師則大多還沒到退休的年紀。禁令解除時，世界已經進入噴射時代，日本工程師的經驗還停在活塞螺旋槳機。

從練習機重新學走路

解禁之後最早的一批國產機是 KAL-1 與 KAT-1。空宙博 A3 區那條戰後時間軸，就從這兩架起頭。

接著是 T-1，戰後第一架國產噴射機。

授權生產是另一條並行的路。F-104J 要擊戰鬥機，綽號「有人飛彈」，機翼薄到不像機翼。這一次拿到的是噴射時代的圖紙，做法和 1922 年的乙式一型偵察機沒有兩樣：先照著別人的設計把東西做出來，把手感練回來。

再往後才輪到自己的題目。UF-XS 實驗飛行艇處理水上與短場起降，後來的 US-1、US-2 救難飛行艇是這條血脈。低噪音 STOL 實驗機飛鳥把引擎裝在主翼上方，讓噴流吹過襟翼增加升力，起降距離極短，噪音又低，只造了一架。T-2 CCV 研究機拿高等練習機改造，用電腦介入操縱面，做出傳統氣動布局做不到的動作。

直升機那條線留在岐阜。Bell 47G3B-KH4、KHR-1 剛性旋翼實驗機、OH-6J 觀測直升機、BK117，和飛燕同一個廠，隔了幾十年的作品。

戰後第一架國產客機 YS-11 也在這段時間出來。參與的人裡，有當年散去、後來歸隊的工程師。

誕生地上的博物館

岐阜かかみがはら航空宇宙博物館 2018 年 3 月 24 日在各務原改裝重新開幕。照官網列出的館藏，實機有 43 架，數量日本第一。

一樓 A3 區的戰後實機依開發年代排列，從 KAL-1 一路到 BK117。最前面是螺旋槳練習機，中段是授權生產的噴射機，末端是自己設計的實驗機與直升機。

今天的名古屋是 H-IIA 與 H3 火箭的製造地，也是波音 787 機身的製造地。

飛燕修完之後沒有上漆。補上的缺件和 1944 年的原件留在同一具骨架上，沒有任何塗裝蓋過去。一個產業被切斷之後能不能接回來，取決於做過的人還在不在。設備可以在七年裡拆光，經驗跟著人進了汽車廠與車輛廠，解禁之後又跟著人走回各務原和名古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