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夜 24 小時只補眠 3 小時，戰鬥機飛行員的注意力回得來嗎？

工作坊第三天早上，一名以色列空軍飛行員坐在空白牆壁前的椅子上。眼睛下方貼著兩片電極，耳朵戴著耳機，耳機裡放著不會停的低噪音。過去兩天，他總共睡了 3 小時。

接下來六分鐘，耳機隨機發出 50 次很響的爆音，響到他會不自覺眨一下眼。其中 20 次，爆音前 0.12 秒會先來一個小聲的音。

兩種情況他都會眨眼。先聽到小聲音的那幾次，眨眼的力道會比單純被爆音嚇到時小一些，小掉的比例就是這台機器要的數字。腦袋還跟得上的人，小聲音一來就先把反射壓下去一部分；注意力掉下來的人，壓不下去那麼多。

以色列空軍的航空醫學中心拿這個比例，量了 91 名飛行員連續三天沒睡好之後的狀態。研究 2025 年發表在神經科學期刊《Journal of Neuroscience Research》。

以色列空軍的睡眠剝奪工作坊：三天只准睡 3 小時

以色列空軍這場工作坊，是飛行員服役期間會上一次的訓練，辦在他們的飛行學校基地，目的是維持與訓練專業能力。參加是自願的，睡眠限制的規定在報名前就講清楚，過程由工作坊的教官團隊全程監控。

三天裡的作息很滿：講課、飛行訓練、體能活動、各種評量與考核，空檔很少。整段期間不准碰咖啡因和尼古丁。

研究在四個時間點測驗：第一天睡飽一夜之後當基準，第二天整夜沒睡滿 24 小時，第三天再加一個只睡 3 小時的夜晚，算起來是 45 小時沒有好好睡，第四天睡滿 8 小時後再測一次。睡飽一夜的定義是晚上 11 點到隔天早上 6 點之間睡 7 小時。所有測驗都排在早上 7 點到下午 5 點之間。

資料來自三年內十屆工作坊，一共 91 人，年齡 22 歲上下。做完全部測驗的是 77 人，66 名男性、11 名女性。少掉的那十幾個人，主要是基地裡 50 赫茲的電磁干擾蓋掉了眼睛肌肉的電訊號，記錄不能用。

這 77 人分屬三種職類：戰鬥機飛行員 17 人（飛 F-15、F-16、F-35）、攻擊直升機飛行員 23 人、無人機操作人員 37 人。

ASAT 與 PVT 兩種測驗：聽爆音量眨眼，盯著紅色秒錶按鍵。

主要的測驗叫聽覺持續注意力測驗，縮寫 ASAT。受試者坐在椅子上，眼睛下方貼電極記錄眨眼肌肉的電訊號，耳機裡先放一分鐘 70 分貝的背景噪音讓耳朵適應，接著六分鐘內隨機發出 50 次短音：30 次是單獨的爆音，分 102、108、114 分貝三種強度；另外 20 次在爆音前 0.12 秒先給一個比背景噪音高 4 或 14 分貝的小聲音。

戴上耳機之前，研究人員交代他，這個測驗不用做任何事，坐著就好，眼睛不要閉起來。

另一個測驗是機師疲勞研究裡的老工具，心理動作警覺測驗，縮寫 PVT。螢幕中央每隔 2 到 10 秒隨機出現一個紅色秒錶，秒錶一出現就按鍵，按下去才停。一次做五分鐘，量的是平均反應有多快。

研究團隊把 ASAT 當主要方法，有兩個理由。一是工作坊行程排滿，只做得了短測驗。二是 PVT 要靠受試者自己願意好好按鍵，文獻發現受試者的動機可以把睡眠不足的影響掩蓋掉，最長撐到 36 小時；眨眼是反射，研究團隊據此推測動機比較難左右 ASAT 的成績。

熬夜 24 小時後，先變鈍的是嚇一跳的力道。

被爆音嚇到的眨眼力道，熬過 24 小時之後明顯變小，之後慢慢回升。補眠 3 小時就足夠讓它回到原來的水準。

眨眼的機率沒有變。不管睡飽還是熬了兩天，爆音一響，人都會眨眼，而且音量越大眨得越用力。論文把眨眼的力道當成情緒的指標。力道變小，代表這群人的警醒程度低了下來。

單純被爆音嚇到那幾次，眨眼來得多快則沒有明顯變化。

補眠 3 小時之後，注意力還是少了七成。

小聲音把眨眼壓下去的那個比例，補眠 3 小時救不回來。它從第 24 小時開始往下掉，到 45 小時掉得更明顯，中間那 3 小時的睡眠完全沒有攔住這個趨勢。和第一天的基準比，45 小時後這個比例少了七成。睡滿 8 小時之後才回到基準附近。

先聽到小聲音那幾次，眨眼被壓下去的反應時間在 24 小時後變慢，補眠 3 小時就回到原來的速度。

紅色秒錶那邊的反應速度也在 24 小時後變慢，45 小時後更慢，補眠 3 小時沒有改善。

兩個測驗的方向一致，但是同一個人在兩邊的表現大致兜不起來。壓下去的比例和紅色秒錶看不出關聯，論文推測，ASAT 量到的是聽覺引起的反射，快到意志來不及插手；紅色秒錶要看著螢幕、自己決定按不按，中間經過大腦處理。兩邊唯一連得起來的是單純被爆音嚇到那幾次的眨眼快慢。在 45 小時那一次，眨眼比較慢的人，按紅色秒錶也比較慢。

戰鬥機、攻擊直升機、無人機飛行員，誰掉得最多？

三組的差別出現在第 45 小時。攻擊直升機飛行員和無人機操作人員的注意力，都掉得比戰鬥機飛行員明顯。無人機那組在第一天的基準和第四天恢復之後，被爆音嚇到的眨眼力道都是三組裡最高的。論文把這個解讀成他們平常的警醒程度偏高，一受到刺激，情緒反應就比另外兩組大。

論文用一種會自己把資料分成幾堆的演算法（K-means），只拿第一天基準的眨眼資料去猜一個人屬於哪個職類，猜得出來。真正屬於戰鬥機那組的人，十個認得出快九個；真正屬於攻擊直升機和無人機那兩組的人，十個認得出七個。戰鬥機飛行員的數據最集中，攻擊直升機中等，無人機操作人員最分散。

這個差別不能只當成訓練的成果。三組不是隨機分派的，三種職類的訓練內容和任務要求本來就不同，論文認為戰鬥機飛行員承受的生理與心理負荷是三者中最高；而無人機操作人員的候選來源，是從另外兩種職類被篩掉的人。研究團隊自己也把三組一開始的基準差異列進研究限制，並且寫明往後的研究每組人數都該再多一些。

睡滿 8 小時，平均回來了，分數後段的人沒有。

睡滿一夜之後，這 77 人作為一個群體，注意力的成績確實恢復了，但是平均值仍然比第一天略低。把人拆開來看，成績落在後段的那些人比前段低 12%，論文認為這些人並沒有回到可以執行任務的狀態。

研究團隊由此主張，能不能執行任務這件事要一個一個人測，不能拿群體的平均值去推論「睡滿一夜大家就都恢復了」。他們把 ASAT 提出來當候選工具。連耳朵適應的時間算進去，測一次不到十分鐘，不用抽血也不用問卷；量的是反射，論文推測受試者配不配合，不太會改變成績。

77 個人、沒有對照組，這份 2025 年研究能說什麼？

這份研究沒有隨機分組，也沒有對照組。所有人都走同一套睡眠剝奪流程，比較的是同一群人在四個時間點的變化，以及三種職類之間的差異。三組人數相差很多，一開始的基準又本來就不同，兩組之間的比較只能看作方向，不能當成定論。

受試者是 22 歲上下、受過嚴格篩選、習慣在極端睡眠條件下工作的現役軍人。他們在 45 小時後掉下來的幅度，不代表航空公司機師或一般人會掉得一樣多。工作坊行程也限制了測驗長度，記憶、決策這些能力沒有測到。

另外論文自己揭露，通訊作者是 ASAT 設備製造商 Mindtension 的科學顧問。

研究團隊想把這套眨眼測驗推成出勤前的檢查項目，照目前的資料還差一步。沒有任何一名受試者在測完之後真的去飛一趟任務，掉得最多的那天，飛出來的動作會差在哪裡，這份研究還沒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