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莎航空第一位女飛行員，1931 年獨自從柏林飛到東京。

1931 年 8 月 29 日，東京。

一架黃色的小飛機降落，機身是一條一條的波浪鋁皮。走下來的是一個 24 歲的德國女人，手上捧著一束花。迎接她的有好幾千人。

她叫 Marga von Etzdorf。8 月 18 日，她一個人從柏林起飛，沒有副駕駛，沒有機械師，一路往東飛了大約一萬公里。她是第一個獨自從歐洲飛到日本的女性。

不到兩年，她死在敘利亞的一座機場裡，行李裡有一把衝鋒槍。

1927 年柏林 Staaken 機場，祖父站在旁邊看她考試。

Marga von Etzdorf 1907 年 8 月 1 日生在柏林的施潘道。4 歲那年，父母在一場意外中雙雙過世。她和姊妹 Ursula 被祖父母接去養。祖父 Ulrich von Etzdorf 是普魯士陸軍的將軍。

19 歲那年，她搭了一趟觀光飛行，下來就決定要學飛。大學、女子學校，她都沒興趣。

她進了柏林的 Bornemann 飛行學校，訓練了四個月。1927 年 12 月，她在 Staaken 機場考飛行員執照，祖父到場看。當時的報紙圖說稱她是第一個考到執照的柏林女性。一次大戰後的德國，她是第二個拿到這張執照的女人，第一個是 Thea Rasche。

1927 年 12 月，考照當天的 Marga von Etzdorf，背後是 Bornemann 飛行學校的教練機。（Bundesarchiv, Bild 183-2008-0814-505 / CC BY-SA 3.0 DE）

航空學校不收女生，Marga von Etzdorf 怎麼當上漢莎航空的女機師？

Marga von Etzdorf 考到的第一張執照，只能開自己的飛機。要開載客的飛機，得再考更高級的執照。

德國培訓客機飛行員的學校叫 Deutsche Verkehrsfliegerschule，它不收女生。她只好大部分靠自學，在德國航空研究機構當工程師的 Melitta Schiller 幫了她不少。

這張高級執照的條件很硬。她得先在德國漢莎航空（Deutsche Luft Hansa，今天漢莎航空的前身）飛滿一萬公里，再到漢堡另一家航空公司補飛五千公里。最後的考試由五位考官考三個小時。

1928 年，她成了漢莎航空的副駕駛，開的是 Junkers F 13，一種全金屬的小型客機。航線是柏林到布雷斯勞，還有柏林經斯圖加特到巴塞爾。她是漢莎航空第一位女副駕駛，也是第一個被航空公司聘來開飛機的女性。

1929 年她又去學滑翔機，也就是沒有引擎、靠氣流飛的飛機。那年夏天她參加德國 Rhön 山區的滑翔比賽，拿到的獎品是 50 馬克和一盒糖果。

黃色 Junkers A50「看看這世界」，為什麼拿不到興登堡盃？

1930 年，Marga von Etzdorf 的祖父母出錢，幫她買了一架自己的飛機。

那是 Junkers A50 Junior，一架兩人座的單翼運動機，機翼和機身都包著波浪狀的鋁合金板。她把它漆成亮黃色，取名「Kiek in die Welt」。這句是柏林方言，意思是「看看這世界」。

她先飛到伊斯坦堡。去程引擎出了好幾次毛病，每次都得找地方迫降，也就是在不是機場的地方緊急降落。回程倒是一路順利。

她拿這趟飛行去申請興登堡盃，一個獎勵德國長途飛行的獎項，結果被拒。理由是她的飛機裝的是英國製的引擎，不是德國引擎。

1930 年 11 月 14 日，她又出發了。這次經巴塞爾、里昂、馬德里，在摩洛哥的拉巴特加油，12 月 6 日飛到加那利群島。回程在地中海遇上暴風雨，迫降在西西里島。隔天她要從溼草地起飛，機翼撞上一道牆，飛機重傷。附近找不到零件，飛機只能拆開裝上火車，運回德紹的 Junkers 工廠修。

莫斯科、新西伯利亞、奉天：Junkers A50 一次只能飛 600 公里，怎麼飛到東京？

1931 年 8 月 18 日，Marga von Etzdorf 從柏林起飛，目標東京。

Junkers A50 的油箱裝 95 公升，平常飛的時速大約 140 公里，一次大概只能飛 600 公里、5 個小時。柏林到東京將近一萬公里，她得一站一站跳過去。

第一天就不順。天氣太差，起飛 3 個小時後，她先降在柯尼斯堡。接著飛了大約 11 個小時到莫斯科。再往東是下諾夫哥羅德、喀山，第 3 天到烏拉山。

過了烏拉山就是西伯利亞。她沿著西伯利亞鐵路往前飛，鐵軌就是她的地圖。經過新西伯利亞，經過貝加爾湖，進入中國東北的奉天，也就是今天的瀋陽。

在奉天，她被卡了一天，因為進日本的文件還沒辦好。她在朝鮮加了油，飛越日本海，傍晚降落廣島，再經大阪飛到東京。

全程 12 天，真正飛行的有 11 天。

她離開奉天還不到一個月，1931 年 9 月 18 日，日本關東軍在奉天附近炸了鐵路，九一八事變爆發。

羽田機場開幕那天，第一班國際線載的是 6000 隻鈴蟲。

Marga von Etzdorf 降落東京的時候，羽田機場才開幕四天。

羽田當時叫「東京飛行場」，1931 年 8 月 25 日啟用。開幕當天飛出的第一班國際線，從羽田飛到中國大連，飛了大約 12 個小時。因為機票太貴，沒有人買，機上的乘客是大約 6000 隻鈴蟲和松蟲，是大連一家咖啡館訂來讓客人聽秋天蟲鳴的。

英文資料記載，Marga von Etzdorf 是第一個經由羽田入境日本的外國人。日本帝國飛行協會頒給她一枚金質功績章。

1931 年 8 月，抵達東京的 Marga von Etzdorf（中）。德國聯邦檔案館的原始圖說寫她當時 24 歲，「沒有任何人陪同」飛完柏林到東京。（Bundesarchiv, Bild 183-W0801-521 / CC BY-SA 3.0 DE）

曼谷起飛時引擎熄火，Junkers A50 從 80 公尺高摔下來。

Marga von Etzdorf 在日本待了大約六個星期，讓飛機徹底大修，然後往回飛。

回程沒有去程順利。她在中國遇上政局動盪，一困就是好幾個月。到了暹羅，也就是今天的泰國，她在曼谷起飛時引擎突然失去動力，飛機從大約 80 公尺高摔下來，全毀。

她傷得很重，脊椎受傷，在曼谷的醫院躺了好幾個月。1932 年 7 月 18 日，她搭別人的客機回到柏林。

1933 年敘利亞阿勒坡：一把衝鋒槍、100 發子彈、一份價目表

沒有了飛機，Marga von Etzdorf 就到處演講籌錢。她原本想飛南非開普敦，聽說另一位德國女飛行員 Elly Beinhorn 也要飛那裡，就改成獨自飛澳洲。德國的 Klemm 飛機公司借她一架 Klemm Kl 32。

1933 年 5 月 27 日，她從柏林出發。這時希特勒當上德國總理才四個月。

5 月 28 日，她降落在敘利亞阿勒坡附近的 Mouslimieh 機場。那是法國的軍用機場。一次大戰後，國際聯盟（當時的國際組織，類似今天的聯合國）把敘利亞交給法國代管。她順著風降落，飛機受損，但修得好。

辦完手續，她要了一個單獨的房間。降落後大約一個小時內，她用隨身帶著的衝鋒槍自殺，得年 25 歲。

當年大家猜的理由是，她要是再弄壞一架飛機，名聲就完了，飛機公司和贊助商不會再支持她。

2007 年，德國歷史學者 Evelyn Zegenhagen 查到她最後那件行李的內容。行李裡，除了那把衝鋒槍，還有 100 發子彈、配件，和一疊德文、英文的武器目錄與價目表。還有一封信，寫信的是 Ernst Heymann，一位退役上尉，在 Haenel 槍廠做事，和納粹黨有往來。信的內容顯示，這把槍是要帶去談生意的，賣出去她可以分錢。

一次大戰後簽的凡爾賽條約，嚴格限制德國製造和出口武器，這筆買賣是違法的。而她降落的地方，正好是法國人管的機場。研究者推測，她可能怕被法國官方查到，或怕被法國政府拿去做宣傳。法國後來並沒有利用這件事。德國這邊，幾十年沒有人公開談過。

柏林傷兵公墓的墓碑：「飛行，值得用命去換」。

納粹政府把 Marga von Etzdorf 辦成國家英雄。遺體防腐後用船運回歐洲，在漢堡停靈，由納粹黨的武裝隊伍黨衛軍站崗。在柏林辦完追悼禮拜，她葬在傷兵公墓（Invalidenfriedhof）。

墓碑上的字是她自己挑的：「Der Flug ist das Leben wert」，飛行，值得用命去換。

這座公墓後來緊貼著柏林圍牆。1970 年代東德擴建圍牆的防線，她的墓碑被拆掉，2003 年才重新立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