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生月份決定得了誰當機師嗎？瑞典飛行學校 1113 人的甄選成績。

一個人坐在螢幕前面。五件事同時在動，他要標座標、記下移動指針上的數字、在紙上心算、口述另一支指標的位置並且按鈕，還要回答口頭提出的常識題。這一關限時 330 秒。

下一關給他 300 秒和一支操縱桿，畫面上有三個移動的障礙物，他要把游標壓到移動中的目標上，同時回答口語的工作記憶題。另外四關是紙筆測驗，考知覺速度、記憶、空間旋轉，以及邏輯矩陣。

這是瑞典隆德大學飛行學校（Lund University School of Aviation, LUSA）的入學甄選，一關一關淘汰。考完之後有人拿到學籍，往商業機師的路上走，其餘的人回家。

有一種說法認為，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是幾月出生的，會左右他最後屬於哪一邊。

Gladwell 的《異數》讓相對年齡效應變成一般人聽過的詞

相對年齡效應（relative age effect, RAE）講的是同一個分齡組裡，年初出生的人多長了幾個月，在競爭中占便宜。Malcolm Gladwell 的《異數》（Outliers: The Story of Success）把這個概念推進了大眾視野。

成年冰球員、青少年冰球員、職業足球員、青少年西洋棋手（參賽比例和名次都有）、高山滑雪選手身上，研究都量到過這個效應。

教育場域的紀錄更整齊。不分性別、學段、科目都找得到同樣的落差，而且在 11 到 12 歲拉到最大。有研究算出，同一個年級裡年紀較大的那一批學生，進入最高等級中學學程的機率高出 12%。

如果連進哪一軌中學都跟出生月份有關，那麼一個把人一路篩進駕駛艙的甄選流程，有沒有可能也在篩出生月份。這正是 Karolinska Institutet 的 Emil Lager、Kimmo Sorjonen 與 Marika Melin 想查的事，成果 2024 年 9 月發表在《Heliyon》，標題直接寫明要重新檢驗 Gladwell 的著名主張。

2009 到 2019 年，LUSA 留下 1113 名報考者的資料。

資料期間是 2009 年 1 月 1 日到 2019 年 12 月 31 日，對象是報考 LUSA 商業機師學程、留有出生月份資料的 1113 人，男性 949 人（85.3%）、女性 164 人（14.7%），平均 23.24 歲，標準差 5.06。年齡跨度從十幾歲到五十歲上下，論文在兩個段落給的區間不一致，一處寫 18 到 48 歲，一處分性別寫男性 17 到 50 歲、女性 18 到 39 歲。測驗由 LUSA 與斯堪地那維亞航空心理研究所（Scandinavian Institute of Aviation Psychology, SIAP）合作執行。

相對年齡按出生月份編碼，十二月出生給 1 分，一月出生給 12 分，分數越高代表在同一個年份出生的人裡面年紀越大。樣本的平均落在 6.88，標準差 3.36。

六項測驗分成兩類。知覺速度、記憶、空間旋轉、邏輯矩陣四項用紙筆：知覺速度要在排滿數字和字母的版面上，把指定數字旁邊的字母找出來寫下；記憶那項先讀一段飛行相關的短文，做兩分鐘干擾作業，再答選擇題；空間旋轉給一張平面圖樣，要從四個立體圖形裡挑出摺起來會變成它的那一個；邏輯矩陣要在抽象圖形排成的矩陣裡找出序列規律。另外兩項在機器上做，就是開頭那兩關，一關同時處理五件事，一關用操縱桿追移動目標並且同步回答問題。六項成績各自標準化，平均 0、標準差 1。

六項測驗成績跟相對年齡的相關係數，有一項達到統計顯著嗎？

相關係數的範圍是 −1 到 1，0 表示兩件事各走各的，1 表示完全同進同退。六項的結果是：多工 −0.02、操縱桿追目標 −0.01、邏輯矩陣 −0.01、知覺速度 −0.01、空間旋轉 0.06、記憶 −0.04。六項沒有一項達到統計顯著。

研究團隊用因素分析把六項壓成一個總分，再看它和相對年齡的關係，得到 −0.009，p = 0.791，絕對值不到 0.01，方向還是負的，也就是一月出生那一側的總分還略低一點點，差距小到和抽籤分不出來。

一月出生的報考者，比十二月出生的容易被 LUSA 收下嗎？

六項成績之外，研究團隊也直接看了錄取結果。用邏輯迴歸拿相對年齡去預測有沒有被 LUSA 收下，係數 0.036，p = 0.210。一月出生的人並沒有比十二月出生的人容易上榜。

實際年齡也查了。六項裡只有空間旋轉那一項（論文用的詞是空間能力）跟年紀有顯著正相關，相關係數 0.09，其餘五項都不顯著。論文沒有把實際年齡拿去對總分或錄取結果跑分析，所以年紀大一點的報考者在這套測驗上能不能占到便宜，就只有空間那一項答得出來，而且那點差距小得幾乎不影響什麼。

冰球員的優勢是怎麼疊出來的，機師甄選有同一段過程嗎？

作者給的第一個解釋是效應本身在成年早期就淡掉了。人年紀越大，一般智力越能決定成就的高低，出生月份帶來的那幾個月發育差距被稀釋掉。他們也提到，教育對智力的提升可能沒有先前假設的那麼大，這讓成熟度假說的解釋力跟著縮水。

比較具體的是第二個解釋。相對年齡效應要撐得住，需要兩件事接力：先有一場候選人之間的競爭性篩選，再有接在後面的訓練或教育曝光。論文舉的例子是冰球，被選上的球員繼續打球，留在能繼續發展的環境裡，優勢一層一層累積下去。

LUSA 的甄選接不上第二段。論文的說法是，這套測驗量的能力不是設計來反映教育成果的，量到的比較接近原始能力，而測驗結果並沒有顯示那種從甄選階段就開始的不公平累積。

作者的評價是，相對年齡和實際年齡都預測不了表現。這套測驗要挑的是能安全飛完整個職業生涯的人，對它來說這是好消息。一套甄選工具如果會依出生月份給分，它篩掉的就不是能力不足的人。

冰球隊的名單是競爭與訓練一層一層疊出來的，疊了幾年之後，名單上就看得出誰是年初生的。LUSA 的甄選沒有這段累積。論文的最後一句是，看不出機師是幾月出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