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3 歲指揮官帶領 9 人小隊,毀掉德國五百公斤重水。
九個人毀掉五百公斤重水,全身而退。一百多架轟炸機毀掉六十公斤,代價是二十二條挪威平民的性命。
1943 年 2 月 27 日晚上,挪威泰勒馬克郡一道峽谷的底部,九個穿白雪衣的人在過河。
河面結了冰,冰底下還在流。他們背著炸藥,先從一側岩壁往下走了一百多公尺,過河之後再爬上對岸。崖頂就是 Vemork 電廠,德軍在廠區布了雷、拉了鐵絲網、設了哨,唯獨這道峽谷沒有人守。守軍判斷這條路走不通。
那天晚上它走得通。
為什麼是 Vemork?
Vemork 是挪威水電(Norsk Hydro)在 Rjukan 山區的水力發電廠,附設一座電解廠房。電解水製氨的過程會累積一種副產品,重水,也就是氘取代氫的水。這裡是全世界第一座量產重水的工廠。
重水的用途是核反應爐的中子減速劑。德國佔領挪威之後接管了產能,把重水運回國內供核子研究使用。倫敦方面因此把 Vemork 列為必須處理的目標。
要處理它有個地理上的難處。工廠蓋在山谷一側的崖壁上,只有一條吊橋通往對面,橋上有衛兵。工廠背後是哈當厄高原,冬天積雪、無人、沒有掩蔽,同時也是唯一能藏人的地方。
1942 年 10 月 18 日,四名挪威人跳傘進了那片高原。行動代號 Grouse,由 Jens-Anton Poulsson 帶隊,任務是勘查地形、標定空降場,等待從英國來的主力。他們在雪地裡待了超過四個月,靠獵到的馴鹿撐過來。
滑翔機沒有到達
第一波主力是英軍。
1942 年 11 月 19 日,兩架霍薩式滑翔機從蘇格蘭起飛,由哈利法克斯轟炸機拖曳,機上共 34 人,包含兩個排受過爆破訓練的皇家工兵與滑翔機駕駛。行動代號 Freshman,這是英軍第一次用滑翔機執行作戰任務。
天氣變得比預期惡劣。導航失效,兩架滑翔機都沒有找到降落點,一架連同拖曳它的轟炸機撞山,另一架迫降在挪威西部。滑翔機上的 34 人最後無人生還,加上撞山那架轟炸機的 7 名機組員,死亡總數 41 人。
其中 23 人不是死於墜機。墜機後倖存的人被俘之後遭到處決,4 人死在斯塔萬格監獄,14 人在 Slettebø 營區被槍決,5 人在 Trandum 遇害。依據是希特勒一個月前簽發的突擊隊命令,內容規定捕獲的突擊隊員一律就地處死。這道命令後來成為紐倫堡審判的證據之一。
Freshman 還帶來一個直接的戰術後果:德軍知道有人要來炸這座廠了。守軍加強、布雷、增哨。下一批人要面對的是一個已經戒備的目標。
九個人下切峽谷
1943 年 2 月 16 日午夜前後,六名挪威人在雪中跳傘落地。這一批代號 Gunnerside,帶隊的是 23 歲的 Joachim Rønneberg。他們落點偏了,花了幾天才在高原上找到還守在那裡的 Grouse 四人。
會合之後總共十人。其中一人留守無線電,九人往 Vemork 走。
分工是四人爆破、五人掩護。他們選了那條沒人守的峽谷,理由很簡單,橋上有哨,鐵路沿線有巡邏,剩下的只有崖壁。下切、過河、上攀之後,Knut Haukelid 用剪線鉗剪開廠區外圍的鐵絲網。
進入廠房的方式分成兩路。Rønneberg 找到一條輸送纜線的地下通道,帶著 Fredrik Kayser 鑽了進去,另外兩名爆破手 Kasper Idland 與 Birger Strømsheim 從窗戶進入。他們把炸藥綁上電解槽,把引信剪到 30 秒。
爆炸聲被廠房和峽谷吃掉大半,守軍起初以為是地雷誤爆。等到德軍反應過來,人已經退回崖底。電解槽報銷,約 500 公斤重水順著排水溝流走。
全程沒有開槍,沒有人受傷,沒有人被俘。
之後德軍出動大批兵力搜山。五名 Gunnerside 隊員穿滑雪板往東走,跨越 320 公里以上的雪地進入瑞典;其餘的人分頭留在挪威境內組織抵抗。一個都沒抓到。
七百多枚炸彈
破壞的效果是幾個月,不是永久。德國人修復了設備,重水產量回升。
1943 年 11 月 16 日,美國陸軍航空軍第八航空隊出動一百四十餘架 B-17 飛往 Rjukan。
七百多枚炸彈落下來。命中廠區的大約 18 枚,打壞了氫氣廠房和發電設施,重水的損失是 60 公斤。有一枚落在一座新建的防空洞上。這次轟炸炸死 22 名挪威平民,其中不少是婦女與孩童,另有六棟住宅全毀。
轟炸沒有毀掉重水,卻改變了德國人的決定:把重水和設備搬回德國。
最後一批重水沉進丁湖
1944 年 2 月,德國準備把庫存重水從 Rjukan 運出。路線是先走鐵路到 Mæl,裝上丁湖(Tinnsjø)的鐵路渡輪 Hydro,過湖之後再接鐵路南下出海。
當時留在當地、受過完整突擊訓練的只剩 Knut Haukelid 一個人。他選擇在湖上動手,因為丁湖深,沉下去就撈不上來。
2 月 20 日凌晨,他和兩名協助者剪開碼頭圍籬摸上渡輪,在船首吃水線下方安放約 8 公斤的 Nobel 808 塑膠炸藥,引信用兩個鬧鐘改裝。他自己的說法是,爆炸要大到足以沉船,又要小到讓乘客有機會逃生。
上午將近十一點,炸藥在船接近 Urdalen 的湖段引爆,Hydro 沉到四百多公尺深的湖底。船上載了 53 名乘客,18 人罹難,其中 14 名是挪威平民,4 名是德軍。
沉進湖裡的是兩節車廂的低濃度重水,換算成高濃度約 600 公斤。德國之後仍從挪威運出兩批,合計 120 公升,同年八月連拆下來的設備也一併運走。
Haukelid 事前把平民傷亡的疑慮回報倫敦,得到照計畫執行的指示,這一段出自他自己的回憶錄,沒有第二個獨立來源可以佐證。可以確定的是罹難者名單,上面多數是回程的挪威乘客。
這場破壞到底擋下了什麼?
英雄敘事的版本是「他們阻止希特勒造出原子彈」。這個說法撐不住。
德國的核子計畫走的是重水反應爐路線,1942 年之後資源被大幅削減,離可用的武器還很遠。2012 年《Physics in Perspective》一篇專門處理這段歷史的論文指出,盟軍對德國核物理進度的判斷本身有誤,情報在物理學家與決策者之間流通不良,其中代價最高的那次行動,也就是 1943 年的轟炸,本來可以避免。
比較可靠的說法是:Vemork 是德國唯一的重水來源,這條線被切斷了,斷得徹底。至於那條線通往哪裡,當時沒有人知道,這正是問題所在。決策者是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決定要付出多少代價。
這件事後來變成核不擴散研究的常備案例。談到用武力處理別國核設施,Vemork 通常是清單上最早的一筆,接下來是 1981 年以色列炸伊拉克的 Osirak 反應爐、2007 年炸敘利亞的 al-Kibar。這類研究的結論相當一致:武力可以拖延,很難根除,而且拖延的長度取決於對方重建的意願和外部供應,不取決於爆炸本身有多成功。
Vemork 的數字支持這個結論。九個人毀掉的產能,德國人幾個月就修好了。德國規模最大的一次重水運輸最後沉在四百多公尺深的湖底,而那個機會來自轟炸造成的搬遷決定。
三種打法的代價
Freshman 出動兩架滑翔機、兩架拖曳機,41 人死亡,重水損失是零。轟炸出動一百四十餘架飛機、七百多枚炸彈,重水損失 60 公斤,代價是 22 名挪威平民。Gunnerside 派出九個人,重水損失約 500 公斤,沒有人流血。
差別在情報與地形的利用程度。滑翔機那次押的是天氣與導航,兩樣都不受控;轟炸靠的是投彈精度,1943 年的精度就是那樣;峽谷那次倚賴一個判斷,也就是德軍不會守他們認為走不通的路。前兩者失敗時整批人一起沒了,後者失敗時損失九個人。
只是同一批人也證明了精準的極限。渡輪那一次一樣是小隊執行,計畫一樣周密,任務也達成了,仍然死了 14 名挪威平民。目標一旦移動到人群裡,選項就會變差,這與執行水準無關。
Joachim Rønneberg 活到 2018 年 10 月 21 日,享壽 99 歲,是 Gunnerside 小隊最後一位辭世的成員。他晚年常受邀到學校講那段歷史,談的多半是佔領時期的日常,以及年輕人該記住什麼。挪威政府出資為他舉行葬禮。
Vemork 現在是博物館。重水電解廠房的地下室在 2022 年重新開放展出,來訪的人可以站在當年那些電解槽的位置往外看。Rjukan 一帶的水力工業設施在 2015 年列入世界遺產名錄,列名的理由是工業史,與那場破壞無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