艦隊愈走愈遠，最高那張桌子上的人愈換愈快。

美國海軍戰爭學院中國海事研究所 8 月 6 日發表第 57 號中國海事報告，附了一張表，列出解放軍海軍黨委常委會的成員。表上有一格填不出來。

參謀長那一欄寫著「不詳」。前一任李漢軍 2025 年 6 月被免職，兩位作者說他們查不出接替的人是誰。

政委那一欄則是代理的。袁華智 2025 年 10 月被開除黨籍，理由是「嚴重違紀違法」；他從 2024 年底就沒再出現在高層會議上。副政委冷少杰暫代政委職務，並接下黨委書記。

報告推定這個委員會有十二個席次。一個查不出人，一個由別人暫代。表格內容截至 2025 年 11 月，正文寫於 2026 年 1 月。

五十人開會，十二人拍板。

海軍每五年開一次黨代會，選出海軍黨委，近年約五十名高級軍官。同一場會議選出約十人的紀委，並產生出席下一屆全國黨代表大會的海軍代表。

黨委全體通常一年開四次全會。常設的執行機構是黨委常委會，席次分給海軍司令員、政委、四位副司令員、副政委、參謀長、紀委書記，以及政治工作部、後勤部、裝備部三個部門的主任。公開報導看不出常委會本身多久開一次，但作者查到，常委會領導的機構裡至少有一個是每月開會的。

按解放軍的慣例，政委當書記，司令員當副書記。所有大到能設常委會的單位都是這個順序。

這個結構跟 2016 年軍改之前差不多，主要的新增項是紀委書記進了常委會。

這批人的來歷

現任司令員胡中明 2023 年 12 月上任。2002 年海軍第一次環球航行他在編隊裡，2017 年中俄「海上聯合」演習他擔任執行導演，據報導他當過中國第一艘晉級彈道飛彈核潛艦的艇長。

同一次環球航行的編隊裡還有另一個人。副司令員李玉杰當時是青島艦（113）艦長。

副司令員馬立新、裝備部主任王紅理，加上胡中明，三個人都是潛艦背景。副司令員崔玉忠與後勤部主任王天林是海軍航空兵出身。副司令員劉子柱走水面艦艇與後勤這條路，帶過青島的第一支作戰支援艦支隊，後來做過後勤部主任。

王紅理 2016 年率第二十三批護航編隊去亞丁灣，那趟任務順道訪問了柬埔寨、馬來西亞、緬甸、越南。馬立新則在中央軍委國防動員部當過副部長。

年齡差距不大。報告統計時，最年長的李玉杰（1962 年生）六十三歲，最年輕的政治工作部主任劉本成（1967 年生）五十八歲。平均年齡略低於 60.8 歲，中位數 61 歲，跟胡錦濤時代末期的 61.5 歲差不多。解放軍軍官的法定退休年齡自 2000 年起沒有改過。

文革高峰時，他們大多只有三四歲。改革開放才是塑造他們的那段時期。他們四十幾、五十幾歲當上高級指揮官的那些年，海軍正在過一個又一個第一次：2008 年首次亞丁灣護航，2012 年遼寧艦服役，2017 年吉布地基地啟用。

按表上查得到的出生年推算，1989 年他們在二十二到二十七歲之間。

一件沒有寫進履歷的事

那年的鎮壓，對海軍留下的紀錄和陸軍不一樣。

研究者 Xiaobing Li 訪談退役解放軍人員的紀錄裡，時任海軍政委李耀文反對派海軍人員去對付學生，這個立場讓他在 1990 年被迫退休。鎮壓期間，守衛海軍司令部的是陸軍部隊。

報告的解讀是，黨的元老當時對海軍的政治可靠度存疑。對後來一路升上去的海軍軍官來說，那是一則關於政治不忠會有什麼後果的機構記憶。

4.5 年變成 2.8 年

習近平掌權初期的 2013 年，常委會成員在各自位置上的平均年資約 4.5 年，而且年資最長的人坐在最關鍵的位置。司令員吳勝利前後在任十一年，政委劉曉江六年。

現在的平均年資是 2.8 年。

吳勝利之後的兩任司令員，沈金龍做了大約四年（2017 年 1 月到 2021 年 8 月），董軍兩年（2021 年 8 月到 2023 年 12 月）。冷少杰接政委是 2025 年的事。

報告把這個落差歸給習近平的反腐運動所帶來的人事翻動。

少掉的那個席位

吳勝利 2017 年離開中央軍委之後，歷任海軍司令員都沒有再進去過。海軍在黨的最高軍事決策機構裡，沒有直接代表。

離任後的去向也變了。沈金龍退休，董軍調去當國防部長，那是一個不帶兵的位置。

報告的判斷是，常委會與它的成員在整個黨軍體系裡的政治份量下降了。這群人的專業能力沒有問題，能不能替海軍在更大的盤子上爭到什麼，是另一回事。

政工幹部從陸軍來

報告說，現任的四名政治工作幹部，政委、副政委、紀委書記在內，全部是陸軍出身，生涯晚期才轉到海軍。副政委程堅的路線更長：陸軍、戰略支援部隊、火箭軍，然後海軍。

報告對此的推測是，把外面的人調進來，可能是為了打散海軍內部原有的人脈與山頭，把黨的權威重新立起來。

常委會怎麼管住這支海軍？

報告列了三樣工具。常委由中央軍委任命，同時兼任海軍機關各大部門主任，人事、裝備、後勤的實際權柄因此收在同一批人手上；人員的任免升降由常委會掌握；紀律檢查與撤職也走同一條線。

2016 年以後，常委會底下多出幾個機構。

海軍黨委政法委員會，2016 年 7 月 20 日開第一次全體會議，時任副政委丁海春任書記。它對應的是中央軍委政法委員會，管的是軍隊內部的執法、保衛與檢察體系。

海軍黨委巡視工作領導小組，政委任組長，紀委書記任常務副組長，政治工作部主任任副組長。到 2022 年，底下設了四個巡視組。

海軍黨委理論學習中心組，2018 年 4 月開第一次專題集體學習，請中央黨校教授辛鳴講「政治建設」。每季定一個主題，每月開一次。

還有一個為期不到一年的：學習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主題教育領導小組，2023 年 4 月成立，由司令員與政委共同掛帥，2024 年 2 月隨全黨的活動一起結束。

巡視組要去哪些單位，政治工作部會把名單公布出來，附上舉報聯絡方式。2023 年那幾輪，政治上查黨的領導與黨的建設，業務上查戰備與十四五規劃的執行，另外特別點名兩個地方：採購，以及油料管理。

也管造艦與練兵

常委會的另一半工作是行政。

2018 年，海軍黨委發布規定，禁止機關在單艦單艇執行任務時另派指揮員，也禁止層層加派指導組。用意是把責任壓回單位本身，讓平時的指揮關係接近戰時的樣子。

2021 年，經中央軍委批准，海軍黨委實施修訂後的《海軍艦艇條令（試行）》。按《解放軍報》的說法，這份條令管的範圍包括艦載機、兩棲裝備、海外任務、人員手機使用，以及艦上的政治工作。

2022 年 9 月，海軍在北京開人才工作會議，要處理的是「海軍人才建設的突出矛盾」。時任司令員董軍的講話題目叫〈著眼建設新質海軍、打贏高端海戰，推動海軍人才建設大發展大跨越〉。時任政委袁華智說，海軍建設發展的一個「主要矛盾」，已經變成繁重的轉型與戰備任務和能力建設之間的不平衡不充分，特別是人才建設。

三年後，說這句話的人被開除黨籍。

下一批人會長什麼樣？

報告推測三個特徵。

第一是聯合作戰經歷。Joel Wuthnow 分析 2015 到 2021 年的升遷，發現聯合資歷還不是升遷的優先條件，走到高階仍然靠各軍種自己的路子。但現任十一名已知常委裡，有七人在過去十年間至少幹過一個聯合職務，包括戰區副司令員、戰區副政委、軍委國防動員部副部長。

第二是海外經歷。吉布地基地已經培養出兩任基地司令，首任梁陽、繼任李兆輝。柬埔寨的雲壤基地已經運作，中國很可能還在找其他地方。報告推測，海外派駐在升遷上的份量，可能會變得像早些年的亞丁灣護航。

第三是戰略平台。胡中明當過晉級彈道飛彈核潛艦艇長，那是中國核嚇阻的一部分。報告認為，在這類平台上待過的人，對於把海軍當成國家工具來使用這件事，會帶著一套不同的判斷上任。

填不滿的名單

報告通篇沒有預測任何一場衝突。它處理的是一個組織問題：黨要怎麼確保一支愈來愈強、跑得愈來愈遠的海軍，仍然是黨的海軍。

這道題目對人的要求是互相拉扯的。要海軍打得贏，需要專業與連續性；要海軍可靠，需要輪換與監督。

現在這份名單就是目前的解法。專業背景比上一代雜，任期比上一代短，政工幹部從別的軍種調進來，紀委的巡視組年年在跑。

一支海軍現代化到什麼程度，外界看得到船。指揮它的那層人穩不穩，得看那張表哪一年才填得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