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美軍九人加一具軍犬屍體,全部上了直升機,但超重了。
他打了嗎啡,繼續指揮。做法是把砲兵與空中火力叫到自己陣位附近,也就是 danger close,用己方的火力把敵人壓在原地,換取小隊往降落區移動的時間。
1967 年 4 月 3 日下午,一架 H-34 直升機停在越南 Phu Loc 西南方的一片空地上。機艙裡是九名陸戰隊員和一隻死掉的軍犬,人人帶傷。飛行員拉了兩次,機身離不了地。
少尉 James Capers Jr. 腹部被破片撕開,腿骨折斷,打過嗎啡,意識時斷時續。他從艙門爬了出去,打算把自己留在那片空地上,讓飛機飛得動。
他的隊員把他拉了回來。
那是這支九人小隊進入敵區的第四天。
九個人,一隻狗,一份不能打的任務。
Capers 帶的是第三武力偵察連(3d Force Reconnaissance Company)的一支偵察隊,隸屬第三偵察營,隊名 Team Broadminded。編制九人,另有一隻軍犬 King。
3 月 31 日出發,任務書寫得很清楚:找出 Phu Loc 西南方一處疑似北越軍團級基地營區的位置,同時替陸戰隊第 26 團第 3 營 M 連的側翼提供觀察。
武力偵察隊的工作是看與回報。隊上帶的是步槍、無線電和一隻狗,火力全部來自外面,砲兵、艦砲、空中支援。任務要成功,前提是不被發現;被發現之後只剩兩件事可做,叫火力,叫直升機。
北越軍一個步兵團的兵力,一般估計在一千五百到兩千五百人之間。九個人去找這樣一座營區,作業方式只能是貼著地形走、不留痕跡、能不接戰就不接戰。
頭兩天
第一天,他們就撞上了人。
榮譽勳章記述寫的是「與二十名敵軍接觸」。二十人是外圍的小股部隊,不是他們要找的團。偵察隊在第一天就暴露了。
第二天又有兩次接觸,一名隊員重傷。Marine Corps Times 2020 年的報導寫這兩次接觸打死二十二名敵軍,戰果來自隊員回憶與單位紀錄,官方獎章記述沒有寫。
Capers 判斷北越軍正準備對 M 連發動攻擊,把火力叫向那處敵軍營區,把攻擊壓了下去。任務書上的第二項工作是掩護 M 連側翼,這一項他做到了。
暴露到這個程度,正常作法是撤。他們沒有撤,在敵區又待了兩天。獎章記述在這一段的說法是他「持續追擊警覺而頑強的對手」。
第四天
4 月 3 日,一支兵力占優勢的部隊在他們的行進路線上等著。
伏擊的起手是串聯引爆的闊刀地雷。M18A1 闊刀地雷是定向反人員雷,一次朝扇形區域噴出七百顆鋼珠,串聯起來就是一道牆。地雷炸完,直射與間接火力跟著壓上來。
Capers 的腹部被破片撕開,腿斷了。是一條還是兩條,各家記載不一致。傷口數目有兩種計法。破片傷十七處,加上兩處槍傷是十九處,都是 4 月 3 日這一天留下的。他離開越南時,身上的戰傷累計超過二十處。
軍犬 King 死在這一輪。
他打了嗎啡,繼續指揮。做法是把砲兵與空中火力叫到自己陣位附近,也就是 danger close,用己方的火力把敵人壓在原地,換取小隊往降落區移動的時間。獎章記述把這一段寫成「即使在注射嗎啡之後,他仍持續協調支援火力,以及小隊向直升機撤離點的移動」。
兩次拉不起來
到了降落區,來的是一架 H-34。這型機是 1950 年代的活塞引擎直升機,載重本來就有限,熱帶的高溫又會再吃掉一截升力。
九個人加一具軍犬屍體,全部上了機。超重了,兩次拉升都沒成功。
榮譽勳章記述寫到這裡是這樣的:「他掙扎著維持意識,在敵火下仍掌握全局,確保所有陸戰隊員都撤離之後,自己才幾乎站不住地最後登機。」記述的敘事到此結束。
Capers 本人與隊員講的多了一段。他兩度從艙門出去,理由是減重;人在機外還在用 M16 還擊、還在叫火力;隊員與機組不肯讓他留下,把他拉回機上。第三次離地,飛出了降落區,之後在途中迫降。
九個人全部活著離開,人人帶傷,一人失去一顆腎,一人失去一條腿。這是 Capers 在越南的最後一次任務,之後他被後送。他在越南執行過多少次縱深偵察任務,各家記載從五十多次到六十七次不等。
一位將軍先走了
第三陸戰師師長 Bruno Hochmuth 少將訪談過 Team Broadminded 的隊員,認定 Capers 的作為達到榮譽勳章的標準。推薦文件完成之前,1967 年 11 月 14 日,Hochmuth 搭乘的直升機在順化附近失事,機上無人生還。他是越戰期間唯一陣亡的陸戰隊師長。
推薦程序就停在那裡。這一段的來源是 Capers 一方與後來推動立法者的說法,媒體轉述一致,但目前沒有官方文件可以佐證。Capers 自己另有一段回憶:他在日本住院時,第三陸戰師師長的助理告訴他,他已經被提報榮譽勳章;他也說至少有兩位營長替他寫過推薦。
他實際拿到的是一枚附 V 字的銅星獎章。
同一段文字,兩個等級。
四十三年後,2010 年,銅星升等為銀星。同一場典禮上,四名 Team Broadminded 的隊員 Ron Yerman、Richard Crepeau、John Moran、Billy Ray Smith 各拿到一枚附 V 字的銅星。
闊刀地雷、多處破片與槍傷、大量失血、嗎啡、協調支援火力、確保全隊先撤、幾乎站不住地最後登機,這七個環節在 2010 年那份銀星記述與 2026 年的榮譽勳章記述裡都找得到,順序也一樣。四天的內容沒有變,變的是文件抬頭上的獎章名稱。
兩份記述裡都沒有他爬出艙門那一段。要讀到減重那一段,得去看隊員的回憶、2018 年的紀錄片《Major Capers: The Legend of Team Broadminded》,以及媒體訪談。
時效
美軍授勳有時效規定,行為發生後一定年限內沒有提報,之後就需要國會個案豁免。1967 年的事要在 2020 年代補辦,只能走立法這條路。
2025 年 5 月,南卡羅來納州眾議員 Ralph Norman 提案,豁免 Capers 這一案的時效限制。眾議院在 2026 年 2 月通過,參議院 3 月初無異議通過,送交總統。
2026 年 6 月 18 日,八十八歲的 Capers 在白宮東廳受頒榮譽勳章。同場受勳的還有陸軍少校 Nicholas Dockery,他的受勳事蹟發生在 2012 年的阿富汗卡皮薩省,當時他是步兵少尉,後來才轉進特種部隊;另一位是 2008 年過世的陸戰隊上校 John Ripley,由其子 Tom 代領。
Capers 1937 年生於南卡羅來納州 Bishopville,佃農家庭,在種族隔離時期的南方長大。1953 年他進 Parris Island 受新兵訓練,那時海軍陸戰隊對黑人開放服役才十一年。他從步兵轉到偵察,1966 年 11 月在越南拿到戰場任官,在陸戰隊待了二十多年,拿過兩枚附 V 字銅星、三枚紫心。1967 年,陸戰隊辦了一場針對黑人青年的招募活動,挑他當門面。多數來源的寫法是,他很可能是第一個被放上招募海報顯著位置的黑人陸戰隊員。
榮譽勳章自 1861 年設立以來頒給過三千五百三十六人,這是頒獎當天榮譽勳章博物館給的數字。非裔受勳者的名錄,到 2025 年初是九十六人。Capers 說他透過非正式管道聽到,授勳審核鏈上有一名軍官表示,自己死了下地獄,也不會讓 Capers 拿到榮譽勳章。這是他本人的說法,沒有文件可以核對。
三份文件
同一場四天的巡邏,寫成過三份獎章文件。2010 年的銀星與 2026 年的榮譽勳章這兩份找得到全文,敘述的事情、順序、用詞都對得上,中間隔了十六年。
2010 年之後多出來的材料不在獎章文件上。2018 年那部紀錄片放出過去沒公開過的越南現場影像,以及 Capers 在戰場上錄給妻子的錄音。獎章升等走的是另一條路,一位眾議員提案,兩院都通過為一個人的個案改一次授勳時效規定。
軍犬 King 的屍體那天也上了那架 H-34。兩份記述裡找不到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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